她教会哑巴爷爷说的第一个词，是“成都” ——成都航空职业技术学院 民航运输服务专业 何苗苗 的2026年春运手记

2026年2月11日，腊月二十三，北方小年。

成都双流国际机场T2航站楼，问讯台。

何苗苗把第三十七杯热水递给一位抱着婴儿的母亲时，手腕上的智能手表震了一下——步数18742，站立时长9小时。她没顾上看，因为面前又来了一位老人。

老人七十出头，瘦，背微驼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棉袄。他站在问讯台前三米远的地方，不动，也不说话，两只手攥着一只红色塑料袋。

何苗苗走出柜台，蹲到他面前。

“爷爷，您是坐飞机吗？票给我看一下。”

老人看着她，没反应。

她又问了一遍，放慢语速，咬字清楚。

老人还是没反应，但他抬起手，指了指自己的嘴，又指了指耳朵，摆了摆。

何苗苗明白了。

她从口袋里掏出随身带的小白板和记号笔，写：

“您去哪里？”

老人接过笔，手有些抖，一笔一画：

“北——京——儿——子——那——过——年”

何苗苗接过白板，写：

“航班号还记得吗？我带您去办登机牌。”

老人摇头。

她带他走到自助值机区，用身份证查到了航班：CA1408，16:30起飞，还有两小时。她帮老人选了靠窗的座位，把登机牌塞进他棉袄内袋，又用别针把一张写了登机口编号的卡片别在他袖口。

“爷爷，您沿着这个通道走到头，右转，43号登机口。找不到就问穿制服的人，把这张卡片给他们看。”

老人低头看着袖口那张卡片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抬起右手，拇指弯了弯，朝她点了两下。

何苗苗愣了一下，反应过来——这是手语的“谢谢”。

她想说“不用谢”，话到嘴边，变成了：“爷爷，一路平安。”

老人走了。走出十几步，他回过头，又朝她弯了弯拇指。

何苗苗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个藏青色背影消失在安检口的人群里。

手表又震了一下——步数19231。

2026年春运的第十二天，她送走了第三十七位特殊旅客。

一、“你为什么想去机场当志愿者？”

何苗苗是成都航空职业技术学院民航运输服务专业大二学生。这所学校在业界有个外号叫“民航地勤的黄埔军校”，西南地区每三个机场地勤里就有一个是成航毕业生。

2026年1月15日，期末考试最后一科《民航旅客服务心理学》交卷铃响，何苗苗没有像室友那样拖着行李箱赶高铁回家。她打开手机，点进双流机场志愿者招募平台，提交了申请。

岗位：春运问讯引导。时段：1月20日至2月15日。备注：需适应长时间站立，除夕至初五无休。

妈妈打电话来：“苗苗，你四年没在家过除夕了。”

何苗苗沉默了两秒：“妈，今年春运成都机场预计客流量920万人次。我大二了，明年这时候已经在实习，后年正式上班，以后每个除夕都在机场过。今年就当提前适应。”

妈妈没再劝，只说：“那你多穿点。”

1月20日，春运第7天，何苗苗第一次站上问讯台。

她穿上了成航民航运输专业的实训制服——藏青色西装，白衬衫，红色丝巾系成标准的蝴蝶结。胸牌上是临时工号：Z075。

带教师傅是老员工王姐，四十三岁，在双流待了二十年。第一天，王姐只跟她说了一句话：

“旅客找到问讯台，百分之八十不是真的想问路，是慌了。你要做的不是指路，是让他不慌。”

何苗苗把这行字写在笔记本扉页。

二、“你不是哑巴，你只是还没遇到想说话的人”

2月14日，腊月二十五。

何苗苗在出发大厅遇到一位中年男子，推着轮椅，轮椅上坐着一位白发老人。男子满头汗，用浓重的西北口音问她：“姑娘，我妈这个情况能不能申请特殊旅客服务？我们不会弄。”

老人很瘦，盖着毛毯，眼神有些呆滞。何苗苗蹲下来问：“奶奶，您哪里不舒服？”

老人没反应。男子低声说：“我妈脑梗后遗症，不能说话，也听不太清，走路不行。我好不容易抢到两张票，带她去昆明过冬，但一个人实在搞不定。”

何苗苗带他们去特殊旅客服务柜台，协助填表、申请轮椅服务、办理优先登机。候机时，她蹲在老人轮椅旁边，掏出白板，画了一朵小花，在旁边写：

“奶奶，昆明很暖，花都开了。”

老人的视线慢慢移到白板上。

然后她伸出左手，食指颤巍巍地点了点那朵花。

何苗苗把白板和笔放进老人手边，轻声说：“奶奶，您想写什么就写。”

老人握笔握了半分钟，写下一个字，笔画重叠，认不太清。

男子凑近看，眼眶突然红了。

“妈写的是‘谢’。”

何苗苗低头把白板擦干净，没让任何人看见她的眼睛。

航班登机时，老人被地勤人员推往廊桥。她一直没有回头。但那只握着白板的手，在轮椅扶手上举了一下。

像告别，又像招手。

何苗苗站在廊桥口，目送那个背影消失。

她想起寒假前《特殊旅客服务》课上老师说的：聋哑旅客、失能老人、无陪儿童——他们不是麻烦，他们是这个机场最需要被看见的人。

三、无陪儿童和那袋快化了的巧克力

2月17日，腊月二十八。

双流机场迎来节前最高峰，单日客流突破12万人次。何苗苗被临时抽调去负责无成人陪伴儿童集中接待区。

下午三点，来了个小男孩，七八岁，背一只比自己还大的书包，胸前挂着无陪儿童证件牌。地勤同事跟何苗苗交接：这孩子叫康康，第一次单独坐飞机，从成都去福州找爸爸过年，妈妈把他送到安检口就上班去了。

康康坐在儿童区的椅子上，没哭，也不说话，两只手揣在羽绒服兜里。

何苗苗蹲下来：“康康，饿不饿？”

康康摇头。

“渴不渴？”

康康摇头。

“那你想不想画画？姐姐这里有白板。”

康康看了她一眼，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
是一块巧克力，被体温捂得快化了，锡纸外裹着一层潮气。

“给妈妈留的，”康康说，“她没要。”

何苗苗把那块巧克力接过来，放在问讯台抽屉里。她去职工食堂买了一盒新的德芙，塞进康康书包侧袋。

“这块你带到福州给爸爸吃。那块姐姐帮你存着，你回成都那天来拿，还给妈妈。”

康康点点头。

登机时，何苗苗牵着他的手走过廊桥。康康突然仰起脸：“姐姐，你过年也在机场吗？”

“在。”

“那你有没有人陪？”

何苗苗愣了一下，笑了。

“有啊。这么多旅客，都是陪姐姐过年的。”

康康没再说话。他走进机舱门时，回过头，朝她挥了挥手。

那块融化的巧克力，何苗苗一直放在更衣柜里，没舍得扔。

四、一个人的春晚

2月24日，正月初七。

春运进入尾声。何苗苗在问讯台站完最后一班岗，脱掉那双穿烂了的黑色制式皮鞋，脚后跟贴了三张创可贴，还有一处磨破了。

王姐问她：“明年还来吗？”

“来。”

王姐点点头，从抽屉里掏出一枚旧的工号牌递给她——金属边框，亚克力面板，编号Z00017。

“这是我师傅的工号，她在双流干了三十四年，退休前给我的。她说，哪天遇到肯在这个机场扎根的年轻人，就传下去。”

何苗苗双手接过。

工号牌背面贴着一枚小小的贴纸，是一只卡通海豚。

2026年除夕，双流机场T2航站楼。

何苗苗没有看春晚。晚上八点，她站在43号登机口，送走了当天最后一班飞往拉萨的航班。候机大厅空了，保洁阿姨推着拖车缓慢走过，广播里放着轻音乐。

她走到出发大厅中央，抬头看那块巨大的航班动态屏。

红色、绿色、黄色的字符跳跃闪烁，通往七十九座城市。

她忽然想起那个哑巴爷爷——不知道他到北京没有，儿子接到他没有，这个年过得热不热闹。

她想起轮椅上那个写“谢”字的奶奶——昆明的花开了没有，她看到了没有。

她想起康康——那块巧克力还给妈妈了没有。

她掏出手机，在备忘录里写：

“2026年除夕，双流机场，我送走了第417位旅客。
417个人里，我只知道417个目的地。
不知道他们的故事后来怎样。
但我希望都很好。”

零点，远处有烟花升起，隔着航站楼的玻璃，听不见声响。

何苗苗站在那扇落地窗前，看见烟花的碎金倒映在停机坪上。

她忽然想对家里说：妈，今年除夕我不是一个人。

四百一十七个人，陪我过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