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一张从海岬传来的照片
2026年3月初的一个清晨,福建信息职业技术学院物联网与人工智能学院物联网应用技术专业2024级的林思琪,在朋友圈刷到了一张照片。照片是她的高中同学、现在在宁德市霞浦县北壁乡中心小学当老师的陈雨桐发的。画面是一间昏暗的老房子,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坐在门槛上,手里捧着一本翻烂了的相册,眯着眼睛努力辨认着照片上的人。旁边蹲着一个小女孩,扎着两个小辫子,仰着头问奶奶:“这是谁呀?”老人说:“这是你爷爷。”女孩又问:“爷爷在哪里?”老人沉默了很久,指着窗外的大海说:“在那边。”
陈雨桐在照片下面写了一段话:“这个小女孩叫小月,五岁。她的爷爷是渔民,三年前出海打鱼,再也没有回来。小月没有见过爷爷,只在照片里见过。小月的爸爸也在海上打工,一年回来一次。小月问我:‘老师,海的那边是什么?我爸爸什么时候回来?’我回答不上来。”
林思琪盯着那张照片,久久无法移开视线。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,父亲在海上跑运输,半年才回来一次。每次父亲打电话回家,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,最后只会问一句:“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父亲总是说:“快了快了。”
快了快了。这四个字她等了很多年。
林思琪把手机递给了对面的室友、同班的苏雨桐。苏雨桐是泉州人,靠海长大。看完照片后,苏雨桐只说了一句话:“去看看吧。”
消息在班级群里炸开了锅。报名的同学远远超出了林思琪的预期。经过筛选,最终确定了十四名学生:林思琪(队长,福建宁德人);苏雨桐(副队长,擅长物联网设备调试);王思远(擅长无人机航拍);赵宇航(负责科普教学);刘雨桐(负责儿童活动);张思琪(负责手工);吴佳怡(负责记录);孙宇航(负责后勤);郑子豪(负责摄影);徐梦瑶(负责医疗);林雨桐(负责安全保障);李一鸣(负责数据整理);王思涵(负责物资);陈思琪(负责外联)。带队教师是辅导员刘敏和物联网与人工智能学院的副教授王建军。
出发前,王建军给学生开了一次动员会。他说:“你们要去的北壁乡,是霞浦县最偏远的乡镇,地处东冲半岛的末端,三面环海。那里的青壮年大多出海打工,留守的老人和孩子常年与海相伴,也常年与孤独相伴。你们这次去,技术是其次,用心去倾听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4月11日,星期六,服务队从福州出发。从霞浦县城到北壁乡,最后三十公里盘山路一边是山,一边是海,海湾里零星停着几艘渔船,桅杆上晾着渔网。六个多小时后,车子停在北壁乡中心小学门口。校长赵德厚五十多岁,瘦高个,脸上有海风吹出的深深皱纹。他握着林思琪的手说:“你们能来,海边的孩子们就有福了。”
当天下午,陈雨桐带着林思琪去了小月家。小月的家在村子的最高处,推开窗就能看到整片东海。五岁的小月正蹲在院子里,用粉笔在地上画海——画了很多很多波浪线,一条接一条,密密麻麻的,从她脚下一直画到院墙边。
“小月,你在画什么?”林思琪蹲下来。
“画海。”小月抬起头,眼睛亮得像两颗黑珍珠,“我爸爸在海那边,我画一条路,他就顺着路回来了。”
林思琪看着满地密密麻麻的波浪线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那些线不是海浪,是一个五岁孩子对父亲的思念。
第二天的第一项活动在中心小学的操场上进行。王思远的无人机在教学楼上空盘旋,孩子们仰着头,嘴巴张得大大的,眼睛里全是天空和飞翔的机器。赵宇航用便携设备接收无人机传回的图像,实时投在投影上——从空中俯瞰北壁乡,海湾像一只伸进大海的手臂,村庄像贝壳一样散落在海岸线上。
“同学们,你们每天都在海边生活,但你们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大海。”赵宇航说。
孩子们安静地看着屏幕,那片熟悉的海在空中看起来完全不一样了。一个小男孩叫了一声:“我看到我家了!那栋白房子!门口还有一棵榕树!”其他孩子也兴奋起来,纷纷在屏幕上找自己的家。
小月没有喊叫。她一直盯着屏幕,盯着那片从空中俯瞰的大海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
“小月,你在找什么?”林思琪轻声问。
“我在找爸爸的船。”小月的声音很小,“爸爸的船是蓝色的,上面有一个白色的棚子。可我没找到。”
林思琪蹲下来,握着她的手。她想说“也许你爸爸的船今天没出海”,想说“也许停在港口你没看到”,但那些话到了嘴边,一句也说不出口。
第三天的无人机航拍课上,王思远做了一个决定——他要把北壁乡的整个海岸线拍下来,做成一张巨大的航拍地图,让孩子们在上面标注自己的家、自己的渔船、自己最熟悉的那片海。这样,当他们的爸爸妈妈出海的时候,孩子们至少能在这张图上看到爸爸的船在哪里。
他用了整整两天时间,飞了十几个架次,拍了上千张照片,拼接成了一张高分辨率的北壁乡海岸线地图。打印出来铺在操场上时,足有半个篮球场大。孩子们趴在地图上,用手指沿着海岸线走,指认自己的家、邻居的家、学校的操场、村里的码头。
小月趴在地图最边缘,手指在东海上慢慢移动。她找遍了整个海湾,没有找到那艘蓝色的渔船。
“哥哥,我爸爸的船是不是不在这张图里?”她抬起头,问王思远。
王思远张了张嘴,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。他知道,小月的爸爸此刻正在几百海里外的渔场上,他的船不在近海,不在任何一张航拍图里。
“小月,你爸爸的船现在在很远的地方打鱼。等你爸爸回来,我们把他的船拍下来,贴在这张图上,好不好?”
小月点了点头,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皱巴巴的大白兔奶糖,剥开了递到王思远嘴边。“哥哥,你吃。你飞飞机很辛苦。”
奶味很浓,很甜。王思远蹲在地上,眼睛酸得发疼。
志愿者活动第五天,一场突如其来的风雨让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。海上的风浪越来越大,海事部门发布了海上风险预警。刘敏把志愿者们叫到一起:“出海的渔民正在返港,今天晚上,码头会很忙。我们去做一件事——帮孩子们给爸爸送一份礼物。”
教室里,孩子们每人拿到一张彩纸,在上面画画。小月画了三个人——一个大人,一个小孩,还有一个像房子又不是房子的东西。
“小月,你画的这是谁?”
“这是爸爸,这是我。”
“这个像房子的是什么?”
“是灯塔。爸爸说,灯塔亮了,他就知道家在哪儿了。”
那天晚上,志愿者们带着孩子们画的画,冒着风雨赶到码头。渔船一艘接一艘靠岸,渔民们披着雨衣,浑身湿透,忙着系缆绳、搬渔获。志愿者把孩子们画的画递给每一个上岸的渔民,用透明文件袋封好了,不会淋湿。
一个黝黑壮实的汉子接过画,看了看,突然蹲在码头上哭了。志愿者赵宇航后来才从小月的奶奶口中知道,那是小月的爸爸。他出海三个多月,过年都没有回来。当他看到女儿画的那幅画——灯塔亮了,爸爸就回家了——他把画贴在胸口,在风雨里蹲了很久。
志愿者活动第八天,天气放晴了。
赵宇航在操场上架起了天线,调试着从学校带来的通信设备。他想做一件事——让村里的孩子们通过远程通信设备和远在海上的爸爸说几句话。设备调试了很久,信号时断时续。孩子们围在旁边,安静地等着,没有人催。
终于,信号稳定了。
第一个上来的是小月。她站在设备前,手里攥着林思琪递给她的纸条,纸条上是奶奶教的几句方言。但她没有照着念,她看着屏幕上那个模模糊糊的人影,说了一句话:“爸爸,我在家等你。你不要急,我长大了,可以帮奶奶干活了。”
信号那头沉默了很久。所有人都在等那个声音。然后,一个沙哑的、断断续续的声音传了出来:“小月……爸爸听到了……你要听奶奶的话……”
小月没有哭。她转过身,把手里的纸条还给林思琪,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沉默的话:“林老师,我爸爸说话了。”
志愿者活动最后一天,汇报演出在教学楼前的空地上举行。小月站在舞台上,唱了一首歌,不是志愿者们教的,是她自己学的——《大海啊故乡》。她的声音不大,但很干净,像海风吹过贝壳。
“大海啊大海,就像妈妈一样,走遍天涯海角,总在我的身旁……”
台下的家长们很多人哭了。
下午,中巴车来了。小月跑过来,往林思琪手里塞了一个小海螺,白色的,螺纹很细密,贴上去能听到大海的声音。
“林老师,你把这个带回去。想我的时候,你就听听海。”
林思琪蹲下来,把小月抱在怀里,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小月的肩膀上。她上了车,从车窗探出头用力地挥手。小月站在校门口,手里举着那幅画——灯塔亮了,爸爸回家了。车子转过弯,小月的身影消失在海岸线的弧线里。
回到福州后,林思琪把小月送的海螺放在书桌上,每天早晨起床第一眼就能看到它。一个月后她收到了一份快递,里面是一张照片——小月站在码头,手里举着一张纸,纸上写着:“林老师,爸爸回来了。”
照片里小月的身边站着一个男人,脸被海风吹得黝黑,眼神里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。他弯着腰,把女儿搂在怀里,父女俩笑得很灿烂。
林思琪把那张照片贴在宿舍的墙上,在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:海浪再远,终会靠岸。海风再大,终有归期。